今年6月,海外某政府实施出口管制后,市场上顶级AI模型一度在数小时内全面中断服务。事件也再次引发一个老问题:企业究竟是否真正掌控自己所使用的AI。
过去几年,这一议题在欧洲和亚洲的议会、企业董事会和专家圈层中持续被讨论。美国虽然尚未形成统一定义,但问题的核心并没有变化。无论称其为“AI主权”还是“AI控制权”,本质都在于:一旦支撑企业核心运营的AI能力可以被外部随时切断,企业就很难说自己真正“拥有”AI。
对企业而言,与供应商签约并不意味着掌握了AI控制权。如今,许多公司已经在核心能力和日常运营层面深度依赖外部AI供应商,只是这种依赖带来的风险,尚未在所有企业身上集中暴露。
问题在于,不少企业口中的“拥有AI”,实际上只是使用外部供应商提供的AI能力。模型如何设计、如何迭代、能否修改,决定权往往掌握在供应商手中。Anthropic的Fable 5服务中断案例也表明,除了供应商本身,政府等外部因素同样可能直接影响企业对AI服务的使用。
风险也不只来自政策变化。供应商提价、取消关键功能、调整产品路线,都会给企业经营带来压力。更现实的是,改造既有系统或更换供应商往往成本高昂,很多企业即便意识到问题,也难以迅速摆脱路径依赖。
Dataiku与Harris Poll联合发布的《2026全球AI现状报告:CEO版》用数据揭示了这一现实。调查覆盖900名CEO,其中70%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在企业内部主导AI战略;但真正参与大多数关键决策、并直接影响AI战略成败的CEO,仅占6%。这说明,很多企业看似“有AI战略”,实际上未必真正掌握了战略主导权。
这一现象也发生在高度不确定的经营环境中。KPMG发布的《2026美国CEO展望脉冲调查》显示,65%的美国CEO认为,当前市场环境不足以为重大投资决策提供足够信心。即便如此,AI投资仍被普遍视为不能推迟的选项。这意味着,企业核心运营正在越来越多地建立在自身并未完全掌控的AI能力之上。
与此同时,CEO面临的业绩压力也在上升。Dataiku的调查显示,80%的CEO认为,如果到今年年底企业仍无法拿出可量化的AI成果,自己的职位可能受到影响。另有77%的CEO预计,2026年将有其他公司的CEO因AI战略失败或AI相关危机而离任。
围绕AI落地效果的问责也在加重。波士顿咨询公司(BCG)的《CEO与董事会调查》显示,约60%的CEO认为,董事会在推动AI转型时过于急切。这也反映出一个现实:在企业尚未建立足够控制力的情况下,管理层已被要求加快AI落地节奏。
那么,企业真正掌控AI,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很多CEO的理解中,“拥有AI”首先指向基础设施,例如主权云、企业自建的本地部署模型,以及是否满足监管要求。这些因素当然重要,而且相对容易量化,但它们并不能等同于完整的控制权。即便企业掌握了运行环境,也不代表组织内部真正理解模型、能够在必要时自行调整系统,更不意味着关键业务已经摆脱对外部供应商的依赖。只要供应商仍可随时涨价或停服,企业就谈不上完全掌控AI。
从这个角度看,AI控制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第一是基础设施,即企业是否掌握运行环境和底层部署能力。第二是组织能力,也就是由谁搭建系统、谁理解模型、谁能修改并持续运维。若企业无法解释AI为何得出某个结论,那么无论合同如何约定,它更像是在“使用”AI,而非真正掌控AI。第三是经济回报与选择权,即AI创造的价值最终由谁获取,企业又能否根据市场变化及时调整方向。
企业的关注点也在发生变化。两年前,市场最担心的是在AI竞争中落后;而现在,更多企业开始担心在错误的供应商身上投入过多资源。Dataiku的调查显示,65%的CEO表示,相比AI导入速度放缓,他们更担心押错供应商。与此同时,将“营收增长”视为衡量AI成功最重要标准的CEO占比达到28%(按2025年和2026年均开展调查的市场口径计算;按2026年全样本口径为25%),较一年前几乎翻倍。
但如果AI服务的定价机制不透明、使用量难以预测,或者更换供应商的成本被人为抬高,那么AI创造的价值就很难被企业完整获取。归根结底,问题在于企业是否保有选择权。一旦失去调整方向的自由,AI相关的重要决策就可能被外部主体左右。
在当前阶段,对企业而言,比“AI竞争落后”更大的风险,是把核心控制权交给外部供应商,却仍将其视为合理的AI战略。越来越多CEO已经意识到这一点。Dataiku调查显示,在“AI成功最重要的要素”这一问题上,CEO将治理置于人才和技术之前。换句话说,当下AI竞争最关键的已不只是技术先进与否,也不只是推进速度快慢,而是谁拥有控制权。
这也意味着,企业需要重新思考的,不只是该选择哪一家模型供应商,更是应以何种方式使用和管理AI。企业当然可以在必要场景中采用最新模型,但真正决定企业竞争力的业务逻辑、组织知识和核心流程,应建立在企业能够直接掌控的基础之上,并且能够在需要时被审视、修订和持续优化。
随着AI模型逐步走向通用化,真正难以替代的,并不是模型本身,而是企业长期沉淀的经验、判断和决策机制。企业需要争取的,也不只是获取AI技术能力,更是借助AI沉淀属于自己的知识资产和决策能力。
Anthropic的Fable 5服务中断,提前暴露了AI时代企业可能面临的现实风险。这不应只被视为地缘政治事件,更是一次关于AI控制权的预警。随着更多模型和供应商不断涌现,类似问题还会反复出现。AI时代真正的赢家,不一定是拥有最强模型的企业,而是能够让AI始终服务于自身决策体系、并保有最终控制权的企业。
对企业来说,真正需要构建的AI只有一种:自己能够控制的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