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评论家Nicholas Carr在新书《Superbloom》中提出,社交媒体与其说强化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不如说更擅长放大分歧。在他看来,数字平台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增进理解,反而在许多场景下加剧了社会撕裂与对立。
为论证这一观点,Carr在书中援引了多项社会心理学研究。其中一项研究来自1976年,由社会学家Ebbe Ebbesen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两名同事共同完成。研究地点位于洛杉矶以南的尔湾一处大型公寓社区,核心问题是:物理距离如何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研究结论颇具反直觉意味:住得越近,彼此产生厌恶的可能性反而越高。
Carr在书中写道,相邻住户之间,结怨有时比结交更常见。邻居之所以容易成为朋友,原因并不复杂——见面的机会更多,寒暄和轻松交谈也更频繁,熟悉感因此逐步转化为亲近感。但研究人员同时发现,邻居关系恶化的路径与建立友谊并不相同。
Carr将这种机制概括为“环境被破坏”。他认为,距离越近,一个人就越容易持续暴露在他人的生活习惯、行为方式和观点表达之下。一旦这些内容令人不快,比如垃圾桶长期摆放在门外、宠物粪便无人清理,或者公开展示自己无法认同的政治立场,就可能让人觉得周边生活环境受到干扰,并由此滋生反感。由于空间距离过近,这类不满也更容易反复累积。
Carr认为,把这一结论放到社交媒体语境中,其影响只会被进一步放大。
他写道,这些研究在今天尤其具有解释力。它们有助于说明,为什么社交媒体带来的结果与早期想象并不一致,为什么“连接技术”没有带来更多和谐,反而催生了更多冲突。原因在于,在虚拟空间中,人们彼此高度可见,日常生活也更容易相互渗透。
在Carr看来,不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如今都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暴露在他人的习惯、意见和情绪表达之下。智能手机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可见性,让外部信息以极近距离持续进入个人视野。现实世界中的垃圾桶或宠物粪便虽然不会出现在网络上,但“环境被破坏”完全可能以新的形式出现。
他进一步指出,人们通常相信“越了解一个人,就越容易喜欢这个人”,但这种直觉并不总是成立。以邻里关系为例,如果你认定某位邻居并不讨人喜欢,比如长期不清理宠物粪便,你往往会主动回避对方,也会减少了解其更多信息的意愿。久而久之,个体接触到的关系样本就会被筛选成一个“喜欢的人往往也是更了解的人”的小圈层,而这种经验本身并不具有普遍性,反而会扭曲人们对外部世界的判断。
《Superbloom》还引用了哈佛大学Michael Norton教授带领的波士顿社会心理学研究团队在2007年的一项研究,讨论的问题是:当人们获得关于他人的更多信息时,好感究竟会如何变化。
Carr介绍称,研究团队先通过问卷了解受试者的初始判断。多数人都认为,随着了解加深,自己会更喜欢对方。但后续实验结果却并非如此:研究者向参与者提供的性格信息越多,参与者对被描述对象的好感度反而越低,而且信息增加带来的负面影响呈现持续、稳定的趋势。
在Carr看来,当个人信息广泛散落于互联网之上,人们会不断从中寻找与他人的共同点,也会不断看到彼此之间的差异。相似之处固然存在,但不同之处同样清晰可见。随着时间推移,差异往往会被赋予更高权重。Carr据此认为,几乎很难找到一种比社交媒体更容易触发并放大分歧的沟通机制。
他还指出,社交网络中的信息有时确实能增强吸引力,但更多时候也可能转化为排斥感。熟悉未必带来亲近,反而可能滋生轻视、嫉妒与竞争心理。社交媒体鼓励自我暴露,这既可能激发人们对“与我不同者”的反感,也不断制造新的比较对象和比较理由,让人对他人所拥有或所代表的东西产生羡慕甚至嫉妒。
Carr在书中总结称,连接规模越大,人际差异越容易被凸显,人际关系也越可能承受压力。围绕差异形成的阵营对立不仅难以缓和,反而可能继续扩散。依赖社交媒体进行信息传播的政治领域,同样难以回避这一问题。
他进一步写道,即便社交媒体带来的诸多便利与收益真实存在,也不能低估数字技术对社会角色和人际关系的深层改变。从生活环境被持续干扰,到分歧被不断放大;从人际关系本就缓慢而脆弱的推进机制,到曝光与隐私之间的持续冲突,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的多项研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人类心智并未天然适配这一新的媒介环境。
在Carr看来,当连接成倍增长、信息流动持续加速之后,人际关系反而可能陷入危机:不信任扩大,强烈反感累积,沟通本身也由此走向失效。当沟通超过一定限度后,其收益不再上升,反而开始递减,甚至可能由正转负。原本被寄望于提升社会与个体素养的连接机制,最终也可能反过来削弱其自身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