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稳定币成为数字货币主权竞争的核心议题,韩国围绕稳定币制度设计的讨论持续升温。韩国正推动制定《数字资产基本法》,重点厘清韩元稳定币“谁可以发、准备资产如何配、由谁来监管”等关键问题。不过,政府、国会、金融监管部门、韩国银行以及业界立场不一,统一制度框架迟迟未能成形。
在韩国,《数字资产基本法》被视为继2024年7月实施的《虚拟资产用户保护法》之后的第二阶段立法。《虚拟资产用户保护法》重点放在投资者保护和打击不公平交易,《数字资产基本法》则更侧重市场制度建设,内容预计涵盖发行与流通、信息披露、稳定币规则以及经营主体监管等。
此前,国会和金融监管部门曾讨论争取在今年一季度内完成立法,但进展并不顺利。政府法案提交时间推迟,再加上6月3日地方选举、下半年国会领导层调整以及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可能更换等因素,法案审议时间表也变得更不确定。
目前,国会仍有多项与稳定币相关的法案处于审议待排阶段,但何时进入政务委员会法案小组审查、最终能否通过,仍取决于朝野协商进展。
对于业界而言,立法空窗期拖得越久,业务推进和投资决策就越困难。当前,稳定币相关业务已迅速延伸至银行、信用卡、金融科技、数字资产交易所和支付基础设施企业,但哪些机构可以承担哪些职能,至今仍缺乏明确的法律依据。
◆ 发行主体之争:银行主导还是向非银行开放
韩元稳定币最大的争议之一,在于发行主体如何界定。目前讨论中的方案之一,是允许银行持股超过50%并持有1股以上的财团发行,即所谓“51%规则”。
韩国银行更倾向于由银行主导发行,理由在于金融稳定和货币政策传导。其担忧是,一旦稳定币在民间大范围流通,可能冲击以银行存款为基础的金融结构,并削弱货币政策传导效果。如果与韩元1:1挂钩的私人数字货币被广泛用于支付,还可能触及央行的货币管理职能。
与之相对,金融科技和数字资产行业普遍认为,过于强调银行中心模式,可能抑制创新。稳定币能否真正落地,不仅取决于发行端的稳定性,也高度依赖钱包、支付、清算、汇款以及平台对接等能力。
业界认为,用户实际使用场景更多集中在金融科技公司和平台企业,因此应适度扩大非银行机构的参与范围。
国会内部也有观点担忧,如果发行权过度集中于银行,可能重现传统金融体系相对封闭的格局。不过,如果将发行资格扩大至非银行机构,则必须同步建立反洗钱、用户保护、准备资产管理以及发行机构破产时兑付责任等配套约束机制。
归根结底,发行主体之争本质上是“稳定性”与“创新性”之间如何平衡。由银行主导,更有利于维护金融稳定,但也可能抬高市场准入门槛;扩大非银行参与,则有望带动竞争和服务创新,但监管成本也会随之上升。
◆ 准备资产要求:稳定币信任基础所在
除发行主体外,影响稳定币可信度的另一核心问题,是准备资产安排。稳定币通常锚定韩元或美元等法定货币,发行方因此需要持有现金、存款、国债等安全资产,以保证用户在需要时能够完成兑付。
目前争议主要集中在三方面:准备资产是否必须实现100%或更高比例覆盖;是否允许部分配置于短期安全资产;客户资产是否必须与公司自有资产隔离托管。
从海外监管实践看,针对稳定币的监管重点之一,就是提高准备资产透明度。若发行方准备资产不足,在大规模赎回情形下就可能出现脱锚风险,不仅会给用户造成损失,也可能波及支付网络乃至金融市场稳定。
韩国国内因此有不少声音主张,应引入准备资产披露、外部审计和定期报告义务。尤其在稳定币不再只是投资标的、而是逐步用于支付和清算的情况下,发行方的财务稳健性以及准备资产运用明细,已与支付基础设施稳定性直接相关。
但另一方面,如果准备资产要求设定过严,也可能抬高新进入者门槛。对于金融科技公司和中小型基础设施企业而言,独立筹措大规模准备资产并不容易。
因此,也有观点提出更为现实的分工方案:发行主体仍以银行为主,金融科技公司和交易所则负责钱包、支付和流通等环节。
◆ 监管归属之争:韩国金融委员会还是韩国银行
除发行和准备资产外,监管体系如何划分同样是制度设计中的难点。目前,《数字资产基本法》主要仍在以韩国金融委员会和金融监督院为核心的金融监管框架内讨论,但由于稳定币同时涉及货币、支付和清算,韩国银行的角色难以回避。
从职能看,韩国金融委员会可负责准入审批、行为监管、用户保护以及不公平交易应对等市场监管事务;韩国银行则强调,应从支付清算稳定和货币政策角度审视稳定币风险。特别是在韩元稳定币大规模流通的情况下,私人发行的数字货币可能对存款和现金形成替代效应。
因此,韩国银行权限边界如何划定,正成为另一争点。究竟是允许韩国银行直接就发行结构和准备资产要求提出意见,还是仅赋予其在支付清算稳定层面的监测权限,将直接影响最终制度框架。
业界则更关注监管职责必须清晰。若韩国金融委员会与韩国银行权限交叉,企业可能面临重复监管;反之,如果权责划分不明,一旦发生风险事件,责任归属又会更加模糊。
也有观点指出,稳定币兼具支付、投资和汇款等功能,单一监管体系本身就存在局限。
◆ 交易所治理结构也可能纳入监管
除稳定币本身外,《数字资产基本法》还可能将数字资产交易所治理结构纳入监管范围。市场此前曾讨论,将交易所大股东持股上限设在15%至20%,以避免手续费收入和市场影响力过度集中于单一股东。
政府及部分政界人士认为,数字资产交易所未来可能演变为核心金融基础设施,因此有必要提升治理透明度,并通过大股东适格性审查和持股限制来降低利益冲突、增强市场信任。
但业界担忧,持股限制可能冲击经营稳定。交易所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本用于技术、安全、海外扩张和新业务研发,如果人为压低大股东持股比例,可能削弱长期经营责任,也不利于与海外竞争对手抗衡。
此外,“发行与流通功能分离”也在讨论之列。如果稳定币发行方同时运营交易所、钱包或支付基础设施,可能引发利益冲突;但也有人认为,从产业发展角度看,发行、流通和支付功能之间仍需要形成协同。
这一制度选择还可能影响银行、金融科技公司、交易所与平台企业之间的合作格局。若要求严格分离,财团结构可能更趋复杂;若监管过于宽松,则特定经营者市场支配力上升的风险也会加大。
◆ 全球监管加速推进,韩国仍处协调阶段
在韩国国内相关讨论迟迟未定之际,海外数字资产监管正在明显提速。美国方面,涉及稳定币监管的《GENIUS Act》以及覆盖数字资产市场结构的《CLARITY Act》均在持续推进。
其中,《GENIUS Act》已获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通过,后续仍需履行进一步立法程序;《CLARITY Act》也正推进至参议院相关审议程序,围绕市场结构规则的讨论仍在继续。
欧盟则已在MiCA框架下对数字资产发行与服务提供商实施监管。其中,与稳定币相关的条款自2024年6月30日起适用,整体规则自2024年12月30日起全面生效。
与此同时,全球大型科技公司和金融机构也在加快布局。稳定币的应用已不再局限于“发币”本身,而是进一步延伸至AI代理支付、企业间清算、跨境汇款和代币化资产交易等场景,美元稳定币也已逐步嵌入全球支付基础设施体系。
韩国企业并未只是等待法案落地。银行业正筹备财团模式,并准备与全球稳定币发行方展开合作;金融科技公司和交易所则加快布局主网、钱包、支付网络和清算基础设施。即便法律尚未正式出台,抢占市场先机的竞争已经展开。
业界普遍认为,立法空窗期拖得越久,韩国企业可选择的路径就可能越少。制度不明朗,将使大规模投资和业务架构设计难以拍板;而全球参与者正借助美元稳定币基础设施,不断强化与韩国市场的连接。
一位业内人士表示,稳定币市场并不会因为“允许发行”就自然形成,它还需要准备资产的可信度、支付基础设施、钱包服务和分发网络共同支撑。如果法案讨论继续拖延,企业只能在不确定性中提前行动,而市场主导权也可能随之进一步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