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新技术出现,社会都会面临同一个问题:是抢先进入、争取先发优势,还是继续依赖既有惯性,在观望中等待结果?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既得利益群体的反弹几乎从未缺席。以Uber为例,这一模式原本意在让闲置私家车也能参与出行服务,但在现实推进过程中,业务形态已因行业阻力而偏离最初设想。
Airbnb的情况也类似。按照最初构想,闲置房间和空置空间都应被纳入住宿供给体系;但在韩国,这一服务仅对外国人开放,整体运营也始终处于有限开放状态。与其说这些模式的问题出在技术或创意本身,不如说韩国的制度环境和既有利益结构,尚不足以完整承接这类新商业模式。
回看历史,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15世纪欧洲金属活字印刷兴起时,最强烈的反对声音主要来自两方:天主教会和手抄本从业者。前者担心宗教权威被削弱,也担忧未经审查的知识快速扩散;后者则担心赖以生存的图书制作体系被彻底颠覆。
但即便阻力重重,印刷术最终仍成为宗教改革和科学革命的重要推动力,并被视为改变欧洲历史进程的关键技术。18世纪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纺织机械的出现也经历了类似过程。除了传统手工业者的反对,社会舆论同样担忧新机器会动摇熟练工匠的地位,甚至催生出以破坏机器为手段的卢德运动。
然而,抵制并未阻止机械化浪潮,反而在冲突中加快了工业革命的推进。19世纪初铁路在欧洲兴起时,马车业者和地主也曾强烈反对,理由包括既有运输利益受损以及征地补偿等问题。更具戏剧性的是,一些医生也加入反对阵营,甚至发表论文称高速出行可能引发脑部异常。
事实证明,这些担忧并未改变铁路扩张的方向。无论在商业运输还是军事动员层面,当时都没有能够替代铁路的方案。电灯取代煤气灯、汽车取代马车、互联网冲击传统媒体,几乎都遵循相似路径:新技术在与旧秩序的碰撞中成熟,并最终改写社会运行方式。
叙利亚移民后裔、DeepMind联合创始人Mustafa Suleyman在2024年出版的《The Coming Wave》中提到“斯普特尼克时刻”这一概念。1957年,苏联发射了首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美国将其视为“技术领域的珍珠港事件”,由此产生强烈危机感。此后,美国相继设立NASA等机构,并对阿波罗登月计划投入巨额资源,最终在太空竞赛中反超苏联;而苏联在追赶与对抗中则一度承受沉重压力。换言之,来自竞争对手的冲击,往往会成为技术跃迁的导火索,这正是“斯普特尼克时刻”的核心含义。
在韩国,公众更反复提及Lee Chang-ho九段与AlphaGo的对局;而此后Ke Jie与AlphaGo的比赛,则未能因中国政府的互联网审查而在全球范围内广泛传播。不过,Ke Jie的失利仍对中国产生了不小冲击,并推动中国提出以国家力量全面投入科技发展的目标。依托能够集中调动资源、以自上而下方式支持新技术的体制,中国虽起步时间不算长,但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命科学等领域的研究和产业层面,已取得不逊于美国的成果。这也被视为美国向中国提供“斯普特尼克时刻”的一个例证。
人工智能理论早已普及到高校开设人工神经网络课程的程度,但此后也经历了长期不被关注的“寒冬”。随着互联网和大数据逐渐成为全球基础设施,AlphaGo对局成为一个明确的转折点。人工智能借此真正进入大众视野,也在短时间内打破了长期积累的负面认知。
开发AlphaGo的团队一度被称为“AI的曼哈顿计划”。从结果来看,AlphaGo事件同样构成了推动当代人工智能加速普及的又一个“斯普特尼克时刻”。历史一次次表明,面向未来的新技术,往往正是在反对与竞争中获得更强大的前进动力。作者也期待,韩国终有一天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斯普特尼克时刻”。